江浙一带的大学同窗，2025年12月31日，从附近不同城市，陆续到达绍兴城，相约跨年，我们要一起迎接2026年的第一缕曙光。

年近知天命，命里有时终会有，命里无的，就不必费力追求。一群人华发已生，灯火阑珊那一刻，四家已到，到入住酒店附近的越州食府围坐下来吃绍兴土菜，喝黄酒；彼时尚有一辆轿车还奔袭在宁杭高速上，我们慢慢酌，等同窗来！

黄酒是老汤家自酿的，汤氏有酿酒传统，记录在绍兴东浦当地的地方志上。老汤带来他父亲亲手酿造的2斤新酿，味道粗粝，不甜，但清冽，如同咖啡里的现磨美式，有素面朝天的自信；还带来10斤十年陈酿，琥珀色琼浆，尝之有蜜香，陈酿入口甜糯，易醉却不易察觉，具欺骗性。

大概八年前，山东临沂的李明师弟（现在西北政法反恐学院任教）还在新疆工作，带了巴州的一众交警大队长到无锡培训。我恰从绍兴归，抱着从汤家灌装回家的汤氏黄酒，当晚约师弟一行到南长街饮黄酒吃锡帮菜，无锡校友五六人，新疆朋友八九人；喝黄酒，无锡人知道黄酒的厉害、小口啜饮，新疆朋友说小意思小意思，一饮而尽，再饮再竭，后来据说他们在古运河畔的石桥上呕吐……呕吐……沉醉不知归路……

去年菊黄蟹肥时，吉林的治师兄来访江南，秋雨夜，我开车带他去阳澄湖畔品大闸蟹，他提出入乡随俗喝花雕，好吧，但花雕得喝满五斤哦！跟他慢悠悠说起高霄老师经常提及的一桩典故：20世纪20年代初，在绍兴上虞白马湖畔，经亨颐先生办起春晖中学，不久，这里便聚集了一众文人志士，创办新式教育。在白马湖边，夏丏尊、丰子恺、李叔同、朱自清等人都曾在春晖执教，诸位先生们都有着“酒聚”的习惯，彼时夏丏尊家里比较宽敞，“丏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，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，空空的收回去”，众人也就隔三差五地一起到夏丏尊的屋里一起吃酒谈天。

“轻风吹来，有一两缕波纹，但随即便平静了。天上偶见几只归鸟，我们看着它们越飞越远，直到不见为止，这个时候便是我们喝酒的时候。我们说话很少，上了灯才多些，但大家都已微有醉意，是该回家的时候了。若有月光，也许还得徘徊一会。若是黑夜，便在暗里摸索、醉着回去。”

即便是后来，众人都逐渐离开了白马湖，这个酒聚的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，到后来更是成立了“开明酒会”，入会的条件便是能喝五斤绍兴酒，这一场酒会，让在那个风雨飘摇之时飘零各地的爱黄酒之人得以片刻小聚，把酒言欢，亦是功劳满满的。

治师兄咬着蟹腿听完了典故，却终究没能喝满五斤花雕，餐厅打烊，我们起身离场，他仍是孔武有力的样子，但回程的脚步绵软，路上一直关心一条叫作“可乐”的小狗，可乐屁颠颠一路跟着我们奔跑，治师兄问：可乐为何还不回它湖畔的食肆去？我们笑答：可乐是我们带来的小犬啊，当同归。

跨年这一夜，生长于五粮液产地的吴同学也不信黄酒易醉这个邪，这么软糯的酒，如何能喝昏五粮液养成的胃！回忆起其与青清同学（后来成为他太太）1998年12月31日的复合经历，有此姻缘，他先敬青清同学一杯；说到对面孝语同学1998年12月31日承包213影院放映郑伊健的《风云雄霸天下》、邀他在门口收门票成就了他的姻缘，再敬孝语同学一杯；从宁杭高速奔来跨年的刘同学一家终于到达，黄酒斟满杯，吴同学提到1998年12月31日与今天正好相隔27年，在座的各位同学都是他俩姻缘的见证人，来，全体起立，喝一杯！因节假日堵车，为履行绍兴一起跨年的约定，刘同学从南京开了五个半小时方才到达绍兴，他真诚满满，起身举杯再提一个! 一杯又一杯，于是吴同学当晚就幸福得断片了！

“只恐夜深花睡去，故烧高烛照红妆。” 我们不舍得去睡，于是一起大踏步走夜路，集群去卡拉OK，一曲新词酒一杯，可惜新词都不会。还是改唱20多年前的流行歌，是刻在脑袋里的熟悉旋律，《北国之春》《朋友》《真心英雄》《大海》《吻别》《那就好好过吧》…… 都是张嘴就能哼出的旋律。孝语同学闽南语唱着《爱拼才会赢》，却令周围一圈老登惦念着能不能早一天退休！20岁时会开嗓吼唱BEYOND《喜欢你》，在经历这30年的风雨之后，就变成了浅吟低唱《爱的代价》：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/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/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/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/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/是永远都难忘的啊/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/永在我心中/虽然已没有他…… 

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。

（2001年11月24日，荡口古镇，大学同窗参加作者婚礼的合影）

歌声里，我们共同迎来2026年的第一天。

老汤同学当年是我们国经班的宣传委员，他没当学习委员真是屈才了（林海燕同学当时是学习委员，她成绩优异非常，在男友毕业后，她天天忙着给男友写信，天天往学校大门口的信箱跑、顺便帮我们当邮差，所以，她更像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）。这次三天两晚的相聚，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美好聚餐时间，老汤给我们安排了精彩纷呈、满满登登的文旅项目，因为有文旅局领导是他挚友，每一处绍兴名人故居、祖居、风景名胜都提前预约到最好的导游引领我们参观。

鲁迅故里，人潮汹涌，不然定当为文化墙上的鲁迅先生再点燃一根烟，您慢慢抽，拒绝庸人来扰！沈园里，穿过问梅槛，听导游深情朗诵陆游与唐琬的《钗头凤》，一百次悲喜只不过是一声叹息；到兰亭，天朗气清，经曲水流觞处，观赏王羲之书法，缅怀魏晋文人风度；参观王阳明故居我也兴趣盎然，因为04级的马君则师弟赠我一本他担任特别策划的《王阳明心学》，这是一本通俗易懂的心学启蒙书，读之颇受益，继续体悟“无善无恶心之体，有善有恶意之动，知善知恶是良知，为善去恶是格物”；最后参观青藤书屋和徐渭艺术馆，徐文长，可以称为“中国的梵高“吧！”半生落魄已成翁，独立书斋啸晚风。笔底明珠无处卖，闲掷乱抛野藤中！”

绍兴三日，我每天的微信运动步数都是一万步打底，老汤同学要求同学们抓紧每一分钟认真学习文史知识，活到老要学到老！可怜一帮习惯内卷的江苏人，明明身边带着扑克牌，却硬是要争当好学生，学习令人充实！三天时间，居然一幅掼蛋都没打到！

大团圆时光，是在元旦晚上，18人的晚餐，咸亨酒店里的咸亨殿包厢。前一日断片的吴同学经多方验证和计算证实，他的醉酒临界点是黄酒2斤。好吧，还得练练，喝不满五斤就入不了白马湖畔的“开明酒会”。

七家人都到了，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”， 相聚酣畅，话题渐渐集中，我们开始回忆大学时代的诸多“悬案”，掐指一算，已经过了保密期，所以，可以疯狂解密了？于是，坦荡者有之，直接稳坐钓鱼台，静待谜底揭晓；彷徨者有之，就怕被曝光自己当年的情史，赶紧辩驳，避实就虚，自愿绕半桌去与伴侣喝交杯酒缓解紧张感；对于当年悬案紧揪不放的有之，我们因此重新记起好几位时任校花的芳名，可惜不知校花后续的际遇，不过，大抵美人迟暮，不见得是Happy Ending，也罢；顾左右而言他的有之，居然开始跑题讨论当年水房冲凉，到底有哪几位男生不穿衣服冲回宿舍、罔顾宿舍大妈在楼道内！太好的记忆力，是有杀伤力的，何不让记忆里的光晕，依然柔和呢！于是纠偏机制启动，大家重提97年国庆假期温馨旧事：老汤的太太（是其高中同学，当时在中南政法就读）过来看望老汤，还在校园里给他晒被子。那年晒在被子上的阳光依然触手可及，可转眼28年已过，好在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，岁月诚不我欺！  

现场的悬案未查完，又开始场外连线，与亲爱的导员视频，91级的寇导刚刚本科毕业就带我们，几乎就是同龄人。我们问他为何今日不饮西凤酒、吃羊肉泡，好与我们遥遥举杯相贺？他又赧然，手机从一个个同学手里传递过去，每个人都跟他视频通话，面对面邀他作江浙游，饮酒话当年；再与青岛的洋洋同学视频，问他怎么舍得错过与我们的相聚！他却说：你看看我的发际线，后退了好多呢！这算啥，这年纪，男人还保有头发就好，白发也是头发！

“人生聚散长如此，相见且欢娱。”  相聚欢愉，不舍别离，于是我们说，我们还要聚，去哪里？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，唐诗这么美，孝语同学，你在扬州啊！孝语笑着允诺，起身举杯相邀！于是青清同学速将微信群名从“跨年在绍兴”修改为“烟花三月在扬州”，再去九五国经班大群邀约大家：“同学们，一起啊！下扬州！”

应者云集。 

那就扬州再见！

本文作者王敏琴，江苏无锡人，西北政法大学1995级经济法系校友。